齐如山与梅兰芳
兹只谈谈平常脚步,比如各脚上场,由台帘走到台脸,走这几步时,心中既无感触,又无特别情形,是平常的台步,但是也很难,生、旦、净、丑各有各的走法,但足下都须有力,乃是各脚一致的。戏界有两句话日:“口中须有劲,脚下须有力。”这也可以说是国剧要紧的原则,倘不如此,则也不会好听,也不会好看。口中有劲,前边已经略谈,现只谈脚步。虽然说只是脚步,但是全身都有关系,比方迈步之时,腿应怎么,腰应怎样,肩、臂、脖、头等等都应怎样,都有详细的规定。生、旦、净、丑又各不同,教时分行道。老生一组,小生一组,净一组,青衣一组,花旦一组,老旦、丑等也都分组,由教师教好,由学生较好之一人率领,照教师所教,练习行走,每天要走两个钟头。这种脚步,生、旦、净、丑固各不同,而同是生、净等,穿蟒、帔、褶子等亦各不同,每种都要练习,所以在初学之期,走脚步是很大的一门功课。
以后再练各种的身段,种类也很多,例如喜悦、恼怒、啼哭、笑乐、怨恨、羡慕、惊讶、羞缩、躲避、指示、遥望等等,各有各的姿势,不但脸神有分别,连全身肩臂、腰腿、手足等等之姿势,也都有分别,都要详细的练习。然后再练表情,表情当然全看面部。国剧中之表情说容易是很容易,说难可也很难。所谓容易者,是所有面部的表情,无论喜怒哀乐,都要出于自然,不必特别做作。所谓难者,是每一句话、一句唱、一种动作,都须有面部神气的烘托,这种神气虽要出于自然,但须合于美术。总之无论恼怒、怨恨、忧闷等等都须美观,这便很难,有的人哭固不好看,有的人笑也不好看。
以上只是说的文的,若武脚则另有一种功夫。不过武工也分两部分,一个部分是武脚独有的功课,文脚无需练习,另一部分则文脚也需要学习排练,例如武行踢腿、下腰等等基本的功夫,文脚也一样得练。因为有腰有腿,做各种身段都容易好看,否则很难得样。就是抢背、掉毛等等,唱生脚的也应该会,旦脚需要抢背的戏也不少。至于平常的几套把子,无论哪一行更都是非会不可。像旋子、壳子等等的大跟头,那就是专门武脚的事情了。至于武工之练法,此处无暇细讲,大致可以说与西洋差不了多少,我在好莱坞参观过电影公司,他们练这种功课,前后的程序与中国戏班没什么分别。
前边各种功课通通入门之后,即着手教整出的戏,更要分行各教。某行有某行的开蒙戏,开蒙戏者,乃初学必须学之戏也。举例如下。
老生:《对刀步战》、《搜山打车》、《别母》、《渡江》(《祝发记》)。
正旦:《夜课》、《认子》、《慈悲愿》、《女诈》、《养子》(《白兔记》)。
闺门旦兼花旦:《游园》、《惊梦》、《挑帘》、《闹学》、《水斗》(《金山寺》)。
小生:《梳妆掷戟》、《起布》、《雅观楼》、《回猎》、《拾画叫画》、《看状》、《对刀步战》、《亭会》、《乔醋》。
花脸:《跳灵官》、《跳财神》、《跳判》、《嫁妹》、《火判》、《刘唐》、《闹庄》(《铁勒奴穿箭》)、《芦花荡》、《挑袍》、《刀会》、《负荆》。
丑:《跳魁星》、《跳财神》、《跳皂隶》、《排衙》(《荆钗记》)、《拾金》、《活捉》、《下山》、《佛会》(《玉簪记》,戴学士盔,穿官衣,要丢去穿软褶子之各种身段)、《盗甲》、《问探》、《落园》(《钗钏记》)。
以上所举,都是昆、弋班中的戏,因为在前清光绪中叶以前,凡学戏者都是先学昆腔,例如谭叫天、陈德霖诸君以前的人都有昆腔底子,所以念字讲究得多。再如杨小楼、王瑶卿、余叔岩诸人,就是初学就是皮簧。小楼之《夜奔》、叔岩之《别母》等,都是后来才找补着学的,比他们再晚的就更不必说了。再者嘉庆以前,北平的皮簧尚未兴开,所以也都非学昆腔不可。至于前边所举的几出戏,我曾问过许多老辈,他们都说初学总是这些戏,虽然不能说非这几出不可,但总是有这几出,因为这些戏的唱法、话白、表情、身段、步法等等都安排得很好,固然有这出戏这一点较优,那一出他点较善的分别,但大致总是好的,学会这些戏后才算真正入门,以后再学什么戏也就投什么难学的地方了。
罗瘿公、程砚秋、吴富琴、齐如山、许伯明(从左至右)
自光绪中叶,昆曲渐渐衰微,初学也都先学皮簧,然也有几出开蒙的戏,如《定军山》、《教子》类的戏都是。因为皮簧与昆腔,只是腔调有分别,其他一切举止、动作、表情等等都毫无分别,所以初学的功课,除腔调外,不会有什么两样,然最讲规矩。
所以科班请教习固然绝对不请票友,但也万不请名脚。不请票友者,因为他们学得都不够扎实,你就是请,他也不敢去,他虽然也会,演出来也很好,但你详细一追究,就有许多地方说不上来。倘乎有学生把其他教习所说的话,问他一句,他答不上来,便可落成一个很僵的局面。名脚的情形说来话太长,但有两句话便可把他形容出来,比方金冬心、郑板桥两公的字当然很好,但万非小孩应该学。科班所请之教习必须学有根底,虽然因为聪明或风头不够而没成,但他学得规矩,教得也规矩。再者好的科班的学生,绝对不许学好脚,因为好脚腔调、身段多讲花哨俏皮,初学之小孩学此,最容易出毛病,所以非规矩不可者。即等于写字,初学总得讲横平竖直,将来爱学谁学谁,这是极合教育原理的。
如今则一切事情与以往都翻了一个过,有的票友会几出戏就想教人,所以教得青年多数都是只会几段唱工,其余一切都是模糊的,照这样可以说永远不会入门的了,安得不令人叹一口气呢?
(《齐如山文集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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